那天意外地接到一个朋友的国际长途。简单的寒暄之后，朋友问起我前段时间去香港有些什么收获没有。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买点郑秀文她们的碟吧。朋友笑了起来，怎么好象说起买SAMMI的碟还有些不好意思嘛，难道很见不得人吗？我也笑了，不过却有点尴尬。我从来都不肯轻易承认自己会是郑秀文的歌迷，觉得时下疯狂追逐她的FANS无非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只会吵吵嚷嚷、谁最红就爱谁的学生一族，和我实在有着太大的鸿沟。可当放下了电话，靠在床头随手抚弄着一堆她的原版唱片时，我都不禁有些疑惑起来：这个几天前才象风一般掠过我指尖的女子，究竟又有着怎样的一种魅力吸引着我呢？

最初留意到“郑秀文”这个名字，是在1996年的一些大量报道香港歌坛动态的娱乐报刊上。随着那些相关的新闻和评论，我的大脑中逐渐勾勒出这样一个轮廓：在四大天王铁幕统治中的香港歌坛，终于出现了一个和王菲一样形象百变、引领时尚潮流的女子，在那阳盛阴衰的年代一同挑起了香港女歌手的大梁。也曾在学校路口的一家音像店里发现过她的中唱引进版磁带《舍不得你》，黑白照片分外素雅，歌手形象清新可人，连歌名也起得很让人浮想联翩。不过终究对她并不熟悉，加上10块钱对当时的我而言，也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花得出去的数字；所以捧在手心里反复摩挲了好几遍之后，终于还是放了回去……于是当时在香港红翻天的郑秀文就这样和我的中学时代擦肩而过了。

上了大学，文科生的日子真是轻松得有些百无聊赖——何况还是在我们那个理科院校里。仗着在校外打了几份工，手里似乎总有花不完的闲钱，我那此前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被压抑了太多年的购买欲望终于爆发了。从陈慧娴到王菲关淑怡、从林忆莲到彭羚李蕙敏，香港一众女歌手的专辑、精选，似乎我感点兴趣能买到的都快被我搜刮干净了。说不清楚最爱谁，因为我后来才懂得，我爱的其实是那个时代，那个香港歌坛——尤其是女歌手们——最辉煌最繁荣、也是最后告别的时代。

当然，还有一个郑秀文。

大二那年，朋友在我半推半就之下硬送给我一盘《郑秀文华纳金曲精选17首I》，刚听了第一首“X派对”就有些受不了那种喧哗和吵嚷不想再听了，便顺手又转借给一个女同学。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那个原本对郑秀文几乎一无所知的女同学才恋恋不舍地把磁带还给了我，直说她的歌真好听啊……我这才开始重新仔细聆听曾与我在几年前错过的女歌手，看看在她声势扶摇直上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音乐和歌声支撑着她的前进。

回想起来，这张浓缩了《舍不得你》、《放不低》、《浓情》和《值得》四张专辑主打歌的精选，才是我对她最初的认识和喜欢。坦白说，她当时的唱工并不算尽善尽美，唱到高音总有些大嗓门，咬字有时也不是很地道；但在她带有鼻音的歌声背后，无论是快歌还是慢歌，都纠结着撩人的风情与韵味。这些歌曲也说不上多么有深度，但就象这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一样干脆明了，随着她有意无意的吟唱，唱进了我的心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学毕业了，工作开始了；买的唱片越来越多，爱过的那些女歌手们却离我越来越远，直至渐渐音讯全无——只有郑秀文还在继续发热发亮，从歌坛红到影坛。终于有一天，我竟然不知不觉地买齐了她的所有专辑。从最初的《郑秀文》到最新的《完全拥有》，一路听下来，仿佛是在聆听她倾诉这十多年来的历程与转变。遥想当年第一次灌录唱片时被录音师挖苦唱歌难听，第一次拍电视剧时被灯光师责骂连位置都不会站……谁能想到那时这个好象谁都欺负她一下的18岁小女孩，多年后会成为风光无限的香港歌坛、影坛双栖天后？这一路的风风雨雨、人情冷暖，相信没有人会比这个倔强而顽强的女子更加清楚。当追捧她的FANS只懂得为她的当红而雀跃，当讨厌她的歌迷死揪着“臭四”的花名不放，我忽然有种莫明的悲哀。她是一个歌手，也是一件商品。作为一个歌手，能歌善舞的她在那段百炼成钢的成长和飞跃期见证了香港歌坛最后的繁荣昌盛；作为一个商品，她的个性和韧性正逐渐被唱片和电影公司流水线般高度商业化的生产运做所改造。她是如今最后一个产自90年代早期“MADE IN HONGKONG”的绝版商品，商家需要的只是这块金字招牌能换来的销量与票房；遗憾的是，却没有多少买家能真正清楚这个商品本该有着比这些销量和票房更多、更珍贵、更有意义的价值。但是没有人会在乎，因为他们给这件商品体面地贴上了一个“天后”的标签，尽管这个标签现在已经泛滥已经贬值了。

现在的歌手和FANS，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去关心郑秀文在华星的唱片和成绩，为什么会起起伏伏好几年最后还被封杀；就象他们不会去关心当年王菲为什么要无奈地去美国“充电”、关淑怡怎么唱着唱着就不见了一样。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在90年代中期以后迅速衰败的香港歌坛早已不是什么诱人的字眼了。新人最快开演唱会、最快出唱片、最快拿大奖的纪录不断被改写；用不了三五年，谁都能和那些老牌天后们平起平坐、甚至抢尽她们的风头。歌手的走红上位已经不再是单靠个人的实力、努力和修炼；经理人的位置被抬得前所未有的高，凌驾于歌手之上、玩弄颁奖典礼于股掌之间。现在的年轻歌迷们早已不象他们的前辈那么挑剔，已经可以很宽容地把唱歌走音的女歌手尊为“歌后”，把跳舞机械的女歌手尊为“舞后”。在王菲的熊猫妆和郑秀文的耐克眉之后，我才发现之后这么多年，香港那些争奇斗艳的女歌手们甚至连一个经典的造型都没能奉献给观众……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时代的悲哀？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郑秀文了。在她身上，有我对过去那个群星璀璨的香港歌坛抹不掉的情意结。在如今这个光怪陆离的娱乐圈中，至少还有这香港最后一个天后在为她的前辈和同辈捍卫着“天后”的尊严与矜贵。这本是一个健忘的年代，却偏偏还有我这样怀旧的歌迷，是幸还是不幸呢？

只是，郑秀文也疲倦了。她开始缺席各大颁奖典礼，也不再积极地出唱片。总有一天，她会从已经连续10年入围的最受欢迎女歌手最后五强的名单中消失，会从连续8年入选的香港十大优秀流行歌手的名单中消失，甚至完全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一如那些曾经和她同期出道却在90年代中期以后纷纷无声无息消失的同辈歌手们。不要紧，还会有层出不穷的新“天王”“天后”取代他们的位置，娱乐着一代代新生的歌迷们；但对我而言，她届时的别去将是一个时代的彻底完结——尽管那个年代其实早已离我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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